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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的细节︱无罪:威斯康星少年故事

2021年11月19日,经过27小时的评议,陪审团宣布17岁的凯尔·里滕豪斯无罪。他因去年在美国威斯康星州的一场抗议活动中持枪打死两人打伤一人而面临五项重罪指控。
这场发生在诺基沙市的抗议活动是因白人警察枪杀黑人男子雅各布·布莱克引发的。抗议升级为骚乱,暴徒洗劫商店。在混乱中,里滕豪斯枪杀了36岁的约瑟夫·罗森鲍尔,几分钟之后又枪杀了26岁的安东尼·哈珀,并打伤了26岁的盖格·格罗斯克鲁茨。其中罗森鲍尔没有携带武器,哈珀用滑板攻击了里滕豪斯,克鲁茨持有手枪。
在庭审中,12位陪审员听到了2020年8月25日那个死亡之夜的两个不同版本的故事:里滕豪斯是一个正直的少年,他试图保护社区的安全,当他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他拿起了武器;抑或者他是一个寻衅滋事的不良少年,在街头杀死了两个对他没有恶意的人?
在辩方的故事里,里滕豪斯去基诺沙的出发点很简单:救人保护社区清理涂鸦,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名救生员。那天晚上,他带了一把AR-15步枪。是的,威斯康星的法律允许17岁的未成年人携带这样的武器。
抗议现场很混乱,有嘶吼,有推搡,有火光。在视频中可以看到,36岁的罗森鲍尔在追赶少年,少年用枪指着他,试图将其击退。然而罗森鲍尔仍然冲了过来,少年开枪。
少年转身就跑,他说:他向警察跑去,准备自首。这时,有几个人开始追打他。26岁的哈珀用滑板将少年击倒在地。里滕豪斯说:“他在抢我的枪。”他朝哈珀开了一枪,一枪致命。
在哈珀身后的是26岁的克鲁茨。他手里拿着一把手枪。视频证据显示,他先把双手举向空中。而后,他承认:他向少年走去,他想解除他的武装。他用枪指着少年——虽然他说他是无意的。
少年最后一枪命中了他的胳膊。
律师为少年里滕豪斯提出了自卫主张,对所有指控都作无罪辩护。在威斯康星州,一旦被告提出自卫主张,控方就必须“排除合理怀疑”地进行反驳。控方主要依赖于视频证据,但视频证据的模糊可能起到相反的结果。
里滕豪斯到底有没有挑衅在先?视频无法给出准确的答案。而控方传唤的证人似乎都没有很好的为控方所用,反而增强了辩方的可信度。一名目击证人作证说:罗森鲍尔被杀时正伸手去抓被告手里的枪。而控方的金牌证人,枪击中唯一生还的被害人格罗斯克鲁茨面对视频也承认说:他一开始是举起双手的,但后来他看到被告在调整武器,于是他放下了双手,向被告靠近。
“你靠近他,用枪指着他,这时他才开枪的,对吗?”被告律师问。
“是的。”格罗斯克鲁茨回答。
一言以蔽之,控方很难超越合理怀疑地反驳被告的自卫主张。
从正当防卫的法理来说,持枪自卫中首先要存在紧迫的威胁,对方的武力对自身或身边人构成了立即的、致命的威胁;其次当事人已经做了合理避让;最后,行为以消除威胁为核心目的,比如,不能对倒地已经失去反抗能力的人补枪,不能主动提高暴力等级等。从这个角度看,本案中少年的自卫实际上几乎是教科书案例了。此处呼唤罗翔老师再开普法小课堂。
本案引发了美国内外的极大关注,显然不是因为事实和证据之争。19日的判决结果让大量的美国人不能接受,拜登发表声明说:“这个判决让美国人感到愤怒和担心,包括我自己。但我们必须承认:陪审团已经做出决定。”显然,总统也没有做到就事论事,让司法归司法。不管本案有什么样的时代背景,这就是它应该有的结果。
开枪者是白人,死者也是白人,应该扯不上种族问题吧?但是,左派能看到其中的种族动机,因为里滕豪斯看上去像个白人至上的种族主义者,而这枪击恰好发生在种族抗议活动中;右派可能看到的是持枪有理,自卫合法。并且美国的互联网上有大量的酸溜溜的评论,只有白人少年,能获得这样的公平,他可以堂而皇之的持枪,他大摇大摆地去自首,警察还尊重了他的米兰达权利。如果是黑人少年呢?想都不要想……但这种假设在我们旁观者看来,和本案有什么关系呢?
所幸陪审团守住了底线,让政治归政治,法律归法律。偏见无处不在,尤其涉及到党派之争,但处理偏见是可能的。陪审团可以把持不同偏见的12个人放进包括反对派在内的群体中,从而帮助他们互为参照,进行较少偏见的推理。
陪审团审判作为美国宪法规定的一项权利,长期以来为立法者、司法者和社会民众所信赖。在中世纪晚期的英格兰,陪审团审拉开了序幕。此时,陪审团成员往往是那些认识当事人或了解案情的人。而今天的陪审团恰恰不需要你认识当事人或者提前了解了案情。完备的现代审判要求控辩双方在公开的法庭上提出证据,对证人进行交叉询问,而基于正当程序,陪审员仅应根据庭审展示的证据判决案件的事实部分是否成立。
美国立国之初,就把陪审团审的权利写进了宪法。美国宪法第三条规定:“在美国所犯罪行都应由陪审团进行审判”。随后在宪法第五修正案、第六修正案、第七修正案和第十四修正案中,陪审团制度逐渐发展完善。
长期以来,陪审团被视为美国自由制度的基石,因为它的一项核心功能就是防范职业法官以及政府的干涉。在里滕豪斯案中,我们也看到它确实发挥了作用。历史学家通常认为,陪审员自主决定案件判决,不受法院干预的原则,乃是由1670年的布谢尔案所确立的。在北美,首个陪审团审理的案件发生于1735年,出版商约翰·彼得·曾格由于政治原因被指控煽动诽谤,后经殖民地陪审团判决无罪。该案件是北美殖民地时期有关法律和出版自由的著名案例,对后世影响深远。不难看出,作为自由保障的陪审团概念,早已深深根植于美国的历史和文化中。
在1968年邓肯诉路易斯安娜案中,美国联邦最高法院指出,“赋予被告人获得陪审团审判权,可以使其有充分的能力对抗腐败的或过度热心的检察官以及唯命是从的、带有偏见的或偏心的法官”。所以,美国陪审团制度中规定陪审团拥有完全独立于法官的事实认定权,陪审团可以完全依据自己的理性、经验等来自由评判证据,而不用理会或较少理会职业法官的意见以及政府的影响。
不夸张地说,在整个刑事司法系统中,陪审团称得上是一个“美国偶像”,虽然民众对偶像的行为也偶有非议,比如罗德尼·金案和国人比较熟悉的辛普森案。当陪审团在这些被告人明显有罪的案件中做出无罪裁定的时候,民众也表示恨铁不成钢。但大多数情况下,民众对陪审团是充分尊重的。
陪审团可能是美国最隐秘的公共机构了,虽然审判公开,但陪审团的评议有罪无罪则绝对保密,不准任何外人窥探。即便在庭审录音录像还可以同步直播,也不会录制陪审团审议的内容。实践中,既不允许对陪审团决定进行回溯调查,也不允许对陪审团审议展开实证研究。除非庭审本身出现了不当行为或引入了无关证据,否则即使有迹象表明陪审团的审议工作可能出现了严重偏误,公众也会接受陪审团的最终判决。此外,法律还设置了禁止实质性质疑的规则,以保证陪审团判决的有效性。尊重陪审团的决定,是三权分立的要求,即使拜登总统,也必如此。所以他即便 “愤怒和不安”,也不得不表示,尊重判决。
在200多年的陪审制发展过程中,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试图通过一系列的判例来增强陪审团的客观中立性。如 1975 年泰勒诉路易斯安那州案中,路易斯安那州的比利.J.泰勒被陪审团判定有罪。该陪审团中没有任何女性成员。泰勒上诉直至最高法院,认为路易斯安那州宪法的这种规定剥夺了他应享有的“由公正的陪审团审判”的权利。最高法院裁定路易斯安那州的陪审团挑选制度违宪,所判罪名撤消,发回重审。1986 年巴特森诉肯塔基州案中,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认为,如果检察官利用权力限制陪审团中少数族裔人数的话,法官可以立即要求检察官进行解释。
另外,美国还通过陪审员资格审查机制对候选陪审员进行审查。因为候选陪审员可能会存在各种各样的偏见,如种族偏见、死刑偏见、性别歧视、持枪偏见等。为防止陪审员偏见影响其公正裁判,法院提前会对陪审员资格进行审查。同时赋予控辩双方申请陪审员回避的权利,该权利包括有因回避和无因回避两种。通过陪审员资格审查制度以及申请回避制度,将存在或可能存在偏见的陪审员在一定程度上剔出陪审团,从而确保陪审团可以尽可能依赖理性和日常经验来裁判案件。在里滕豪斯案中,他在庭上通过抓阄的方式在最后的18个候选陪审员中选出了12人陪审阵容。
在大多数情况下,美国人认为,陪审团审议是最好的真相查明机制。为什么12个不具备法律职业素养的陪审员,他们可能受到偏见、情感以及其他法外因素的影响,但却能够更好地完成事实认定的任务呢?照理说,陪审员并无职业训练来保证其中立性和客观性,他们的裁判应当是充满偏见和恣意的。但调查发现,陪审团与法官在事实认定准确性方面并无太大差别。答案是,集体裁决形式有利于克服单个陪审员的偏见,从而形成特殊的陪审团事实认知机制。
陪审团是作为一个集体来运作的,十二个陪审员在很大概率上要比一个陪审员要好。集体讨论、评议可以引起对判断偏见的注意、强化对庭审证据的记忆、增强对提交证据和辩论的复杂推理过程以及减少决策中的变化因素。集体裁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克服因单个陪审员偏见、情感等对裁判公正性产生的不利影响,并使陪审团整体上能够理性地去进行事实认定。在里滕豪斯案中陪审团评议第二天,全体陪审员申请在评议室里一起观看了庭审中出示过的视频证据,尤其是控方证人克鲁茨录制的视频。不难想象,12个背景各异、各持己见的陪审员,一帧一帧地观看视频画面,试图还原威斯康星那个混乱夜晚的故事。最后他们达成了一致。
里滕豪斯获得了无罪判决,但他仍可能被提起民事诉讼要求赔偿损失。就如同辛普森案一样,在民事审判中,举证责任远远低于刑事审判。这起案件在我们看来平常无奇,但在美国,它触碰了美国最敏感的神经:持枪的权利、自卫的权利、种族抗议中的暴力以及司法系统尤其是警察如何区别对待白人和其他人种。
抗议仍在持续,人群继续撕裂。威斯康星的少年并不知道,2020年8月25日的夜晚,改变了他和很多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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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陈碧,系中国政法大学副教授。法治中国,不在宏大的叙事,而在细节的雕琢。在“法治的细节”中,让我们超越结果而明晰法治的脉络。本专栏由法律法学界专业人士为您特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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